凡煙小說

第54章 竈臺邊的阿牛1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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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春帆歪著腦袋,像是好奇的小貓。

“鴛鴦也能吃呀?我家假山下的池塘裏就有鴛鴦。”

“自然不是那個鴛鴦。只是打個比方。”阿牛拿起笸籮,穿過小院去儲藏室裏拿芋頭。

宋春帆一路跟著,又問:“那,可不可以吃昨天那個梨膏?”

阿牛洗著芋頭,望過去一眼。宋春帆乖巧地坐在矮板凳上,抱著臂,上身前傾,一雙杏眼亮晶晶地看著人,一臉期待。

被這種眼神一看,阿牛的心裏就像拂過微風似的,軟軟的,也癢癢的。

昨天他還覺得倉皇,卑微得沒處躲,今天面對同樣一個小人兒,只是覺得好笑,還起了逗逗他的心思。

“梨膏嗎?”他停下手想了想,面上有點為難似的,“可是,那個梨膏,是專門給我妻主一個人做的。”

“你妻主……”宋春帆一楞,隨即明白,著急地立起來,“她怎麽是……她……你……”

“齊大姐!”

小院門外,高聲笑語,幾個中年女子笑意盈盈地進來。

齊母急忙出門去迎:“這就過去?”

“對對,這就過去。你快把姐夫叫出來,咱們一道去。”

門口還立著幾個男子,還有年輕的小妻夫。齊母一看就問:“喲,人這麽齊?就差我家了?”

“你們離得最近嘛,最後叫上你們,這就齊了。”

“那我和女婿說一聲。”齊母向廚房走過來幾步。

阿牛知道這件事。幾天前,後街上有一家人給鄰居們送來了喜糖喜餅,邀請大家去幫忙婚禮上的事務。

今天就是婚禮的日子了,齊母本來打算一家都去幫忙,早飯時還說了這事。但宋小公子又來了,她也不好怠慢,是要在家裏留個人待客了。

阿牛心裏有數,走出廚房來叫了聲:“婆婆。”

齊母穿了身新衣裳,襯得更是精神。面上帶笑,囑咐道:“我和你公公去後街,中午就在他家吃喜宴,你招待宋小公子就行了。”

“好,婆婆慢走。”

他這一露面,幾家鄰居的妻夫裏,有見過他的,也有沒見過的,都往這邊看過來。中年人沖他笑,年輕人也有擺擺手打招呼的。他不擅長應對這種場面,趕緊行了個禮,轉回廚房去了。

宋春帆也一直沒敢吱聲。兩人窩在廚房,聽著齊母掩上門,聽著鄰居們一邊走,一邊大嗓門和齊母說:

“你家這女婿啊,真不錯。又高又壯的,看起來很能幹啊。”

“不止能幹吧?一看就是個能生能養的模樣,將來齊大姐抱孫女要抱到手軟。”

“齊大姐,還是你家好,自己有井,太方便了,不用每天出去挑水。你女婿都是在家幹活吧?難怪我總也不見他出門。”

“我前兒說起你家有女婿的,我夫郎和女婿都不信。你老婆子不要拘束他們年輕人,老讓孩子在家窩著。周圍有這麽些年輕夫郎呢,讓他常出來玩玩,散散心,還能丟了不成?”

齊母這麽能說會道的人,都快要難以招架了:“哪是我拘束他啊!是我那女兒,口味刁鉆得很,一天到頭不是吃這個,就是要那個。我女婿成天在家,都是給她做吃的,廚下的火啊,從早燒到晚。我這當老娘的,快被熱炕烤熟了。”

“嘖嘖,這老婆子,還要強辯!你女兒早出晚歸的,使勁兒吃才能吃多少?不都是你老兩口跟著貪嘴啊?”

齊母笑罵:“你們看看,嫉妒人家有女婿,酸得滴出水來了!你也趕緊給你家二丫頭說一門親事,到時候撿著小兩口的剩飯吃,叫你吃個夠。”

一群人又笑又說,只怕是比結婚那家還熱鬧。

這玩笑開得太肆無忌憚了,等聲音漸漸遠去,阿牛這剛剛坐實了位置的新夫郎,宋春帆這還未嫁的小兒郎,都低著頭臉紅。無意中對上眼光,趕緊各自躲開。

阿牛這盆子芋頭,被他搓洗得狠了,不少都破了皮。他忙著鋪上籠布,把芋頭倒進去鋪開,才蓋上蒸屜。

宋春帆倚著桌案,惆悵了半天,在溫熱的芋頭香味裏,長長嘆了口氣:

“原來大家都知道齊湄娶你了。那我怎麽辦啊?

“沐然哥哥,我聽說嫁不出去的男兒,都是他們自己不好。我原先是相信的,因為我可好了。

“我做功課都很努力,讀了好多好多書了。我的詩文,在學塾裏都出了冊子。師傅說,男兒文字不可外傳,就假稱是女孩寫的,現在還沒人看出來呢,都說我有文采。就算不擅長彈琴,我也盡力學了。現在我會彈《風入松》和《寒鴉戲水》,師傅說我彈得很好了。

“但是,齊湄她拒絕娶我。

“她都沒有見過我,她怎麽知道我好不好?

“就因為她拒絕了,我再好也沒有用了。別人聽了,都會說是我不好。”

他越說越是傷心,想到這幾日聽到的流言,白嫩嫩的小臉上掛下一串淚珠。

阿牛拿了手帕給他,輕聲安慰:“不是的,不是你不好。”

“我要嫁不出去了,沐然哥哥。”宋春帆扁著嘴,鼻尖紅紅的,聲音軟軟的。

“不會的。”阿牛想了想,“我的妻主,既不會彈琴,也不會寫詩,其實是配不上你的。是她不好。”

宋春帆平靜了些,吸吸鼻子:“她不好,你幹嘛還聽她的,給她做好吃的?我都聽見了。”

阿牛忍不住一笑:“是因為我更不好啊,除了燒燒飯,什麽都不會。”

“我覺得會燒飯就很好的。齊湄她覺得你燒飯好嗎?”

“嗯,是啊。”

“所以,你在她眼裏,就是她要娶的好郎君。”

“所以,你也會有一個高貴的夫人,會欣賞你的好、你的努力,把你當做寶貝,再也不要別人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當然是真的。”

天氣太冷,臉上流過淚水,皮膚會容易皴裂的。阿牛拿了些脂膏給宋春帆擦過,看他確實平靜下來,才松了口氣。

正好他要做鴛鴦花卷的餡料,隨手做些甜食,給失落的孩子吧。

把蒸好的芋頭剝了皮,壓成泥,裝在小碗裏,用勺子塑形,很快就團成了一個潔白的球。看著宋春帆也像芋頭一樣白嫩的模樣,他想了想,又拿了竹簽擺弄幾下,把這團芋泥擠出耳朵和尾巴,做成了個胖乎乎的小兔子。

取一點熱水,一把紅糖粉,化了一些濃濃的紅糖汁,用勺子小心地順著碗邊倒進去,浸在芋泥小兔子周圍。最後,拿竹簽點著糖汁,給小兔子來了一對眼睛。

材料雖簡陋,卻因形狀精巧,讓宋春帆讚嘆不已。

“太可愛啦。”

他拿著小勺,半天不舍得吃。但忍不住誘惑吃了第一口,就再也顧不上別的了。

阿牛這心,終於落了實處。於是騰出手來做他的事。

把剩餘的芋頭都壓成了泥,分開裝了兩份,又拿了甜菜根和菠菜來,擠壓出汁,調出紅色和綠色。

宋春帆又是一邊吃,一邊看,目不轉睛的。

//

“請問,這裏是齊湄家嗎?”

門口傳來一聲詢問。

阿牛走到門邊,看了一眼,原來是邵盼找了過來。

他想起早上齊湄說過,邵盼對宋春帆有意,讓她來處理宋春帆的事,心裏就松了一些。

剛行了禮,還沒答話,門口又一聲:“齊家的,你家要的雞。”

這是怎麽了?大家全趕到一塊兒來了?

邵盼雖然也是食林的行家,但她一點也不會自己動手,只認識飯菜,不認識食材。聽到身後有人,轉過臉一看,那女子手裏拎著整只拔了毛的雞,不禁寒毛直豎,往後撤了好幾步。

那女子一看就笑,向阿牛道:“你家還認識這等貴客啊?”

阿牛接過雞來,應道:“是我妻主的朋友。”

“哦,難怪。”那女子又遞來另一包東西,“這個給你清洗好了。”

“多謝張姐姐。”

送走了賣家禽的張娘子,阿牛才向邵盼道:“怠慢了邵娘子。”

邵盼笑道:“沒事的,我又不是外人。”

宋春帆在廚房門前探出頭問:“盼盼姐姐,你來找我啊?”

“當然了!你昨天亂跑,今天還亂跑!宋姨已經知道了。”邵盼板著臉嚇他。

“知道就知道唄,還能怎麽樣?”宋春帆滿不在乎。

“哦?要知道你這麽勇敢,我就不該攔著宋姨請家法。”

“我娘親才不舍得打我的。”

“是嗎?那我不管了,你回家自己看著辦。”

“哼,我不信。”

“愛信不信。反正到時候禁足,抄書,挨揍,或者以上都有,我可再不去看你了。”

宋春帆倒抽一口氣:“我娘……這麽生氣了呀?”

“不是不信嗎?好,那我說,宋姨沒有發現你偷跑,也沒有派人出來找你。你就放心大膽,玩到天黑再回家,保證宋姨沒有生氣。她不會問你的功課,不檢查你的零用錢,還讓廚房給你做好吃的。”

宋春帆小臉都垮了下來。

“盼盼姐姐,救命……”

邵盼故作驚訝:“這是怎麽說的?”

可憐巴巴的小眼神,就這麽望著她,又委屈又無助的。

一,二,三……

眨了三次眼睛,邵盼就繃不住了。

“姐姐還能不幫你嗎?”

宋春帆瞬間笑出聲來:“盼盼姐姐最好了。”

“放心吧,我都給你兜住了。宋姨發現你這兩天都沒去學堂,我說是我見你這幾日悶悶的,就帶著你出來散散心。等會你也這麽說就好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嗯,那走吧。”

“不走,我要在沐然哥哥家吃飯!”

“你還得寸進尺啊?別給齊家添麻煩了,我帶你去樂味居吃。走,跟齊姨打個招呼,我們告辭了。”

宋春帆堅定搖頭。

“盼盼姐姐自己去樂味居好了,我吃沐然哥哥做飯。”

阿牛卻不介意,幫忙說合:“今日我婆婆她們去幫忙後街的喜宴,家裏只有我一個。春帆想留下吃飯,那邵娘子也留下吧,飯後再回去就是。”

“姐夫,這真的不好意思,不能再添麻煩了。”

“不麻煩,今日大鍋要用來蒸花卷,我也就是在小鍋裏簡單地做一做。都是家常口味,還望邵娘子不嫌棄。”

邵盼看看這個,又看看那個,最後還是得妥協。

“無奈,打擾姐夫了。”

作者有話要說:

阿牛:你們對“簡單做做”一無所知^_^

春帆:沐然大大沖鴨!

盼盼:我嘗到了即將被特級廚藝支配的恐懼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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